一、建築能耗佔全球 40%:為何智慧建築是減碳關鍵
當全球氣候議題將焦點集中在交通與工業部門時,建築部門的碳排放量經常被低估。根據國際能源署(IEA)的追蹤報告[4],建築的營運與建造合計佔全球終端能源消耗近 40%,其中營運階段的空調、照明與電器用電佔據主要份額。在台灣,建築用電佔全國總電力消耗約 35%,其中商業建築的空調系統即佔建築總用電的 50–60%。這意味著,若能有效降低建築營運階段的能源消耗,其減碳效益將遠超多數其他產業的節能措施。
傳統建築的能源管理長期依賴人工排程與固定規則——空調在上午八點開啟、下午六點關閉,照明在日落後全區點亮。這種「一刀切」的控制邏輯完全忽略了建築使用的動態性質:會議室可能整天空置但空調照常運轉、大廳午後因西曬而過熱但系統無法預先降載、週末僅有少數樓層有人但全棟照明依舊運作。這些「看得見卻管不到」的浪費場景,正是智慧建築技術要解決的核心問題。
智慧建築(Smart Building)的核心理念是透過感測器網路、物聯網平台與 AI 演算法的整合,使建築具備「感知、分析、決策、執行」的閉迴路能力。Farzaneh 等人在 Applied Sciences 的綜述[6]系統性地梳理了 AI 在智慧建築中的演進脈絡:從早期的簡單規則引擎(Rule-based),到統計模型(迴歸分析、時間序列),再到如今的深度學習與強化學習,AI 技術的每一次飛躍都為建築節能帶來更精細的控制顆粒度與更高的優化上限。
值得注意的是,智慧建築並非僅是「加裝感測器」這般簡單。Drgoňa 等人在其 MPC 綜述中[1]強調,真正有效的建築能源管理需要三個層次的整合:物理層(感測器與致動器的數據採集與控制執行)、模型層(建築熱力學模型或數據驅動的預測模型)、以及最佳化層(基於模型預測進行多目標最佳化決策)。缺少任何一層,系統都只是一個昂貴的儀表板,而非真正的智慧管理系統。
二、建築能源管理系統(BEMS)的 AI 進化
傳統 BEMS 的限制
建築能源管理系統(Building Energy Management System, BEMS)是智慧建築的大腦。傳統 BEMS 以可程式邏輯控制器(PLC)與監控系統(SCADA)為基礎,透過預設的時程表與固定設定點控制空調、照明與電力系統。然而,傳統 BEMS 存在三大根本限制。第一,缺乏預測能力——系統只能根據當前狀態反應,無法預見未來一小時的天氣變化或人員流動。第二,無法處理多變量交互——空調效率同時受到室外溫度、日照角度、人員密度、設備發熱量等十數個變量的影響,固定規則無法捕捉這些變量之間的非線性關係。第三,缺乏自學習機制——系統一旦設定完成,即使建築使用模式發生變化(如疫後混合辦公模式),控制邏輯也不會自動調整[6]。
AI-BEMS 的架構演進
AI 驅動的新一代 BEMS 正在根本性地改變這一局面。其架構可分為四個功能模塊:數據採集層(IoT 感測器網路收集溫度、濕度、CO₂ 濃度、光照強度、人員計數等數據)、預測分析層(機器學習模型預測未來 1–24 小時的能源需求、天氣變化與人員流動)、最佳化決策層(基於預測結果與多目標約束條件進行控制策略最佳化)、以及執行反饋層(將最佳化指令下達至空調主機、照明控制器與電力管理系統,並收集執行結果以閉環學習)。
Gonzalez-Briones 等人在 Energies 期刊的研究[5]特別提出了多代理人系統(Multi-Agent System, MAS)在建築能源管理中的應用框架:不同的 AI 代理人分別負責空調、照明、電梯與再生能源系統的局部最佳化,再透過協商機制達成全棟能源的全域最佳化。這種分散式架構的優勢在於每個子系統可獨立升級與維護,且當單一子系統故障時不會影響其他系統的運作。
在台灣的實務場景中,AI-BEMS 的導入通常面臨既有系統整合的挑戰。多數商辦大樓已安裝傳統 BEMS,但不同廠牌的空調主機、照明控制器與電表系統各自使用封閉協定(如 BACnet、Modbus、LonWorks)。AI 層的建置首先需要一個中介平台將這些異質協定統一為標準化數據格式,這通常佔據整體專案預算的 30–40%。然而一旦數據整合完成,AI 模型便能釋放跨系統協同優化的巨大潛力——例如根據會議室預約系統自動調整該區域的空調預冷與照明預設,或在電力尖峰時段自動協調各系統的卸載優先順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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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空調負載預測與最佳化控制
為何空調是建築節能的核心戰場
空調系統佔商業建築總用電的 50–60%,是建築節能中影響最大的單一系統。在台灣亞熱帶氣候條件下,空調的運行時間長達全年 8–10 個月,使其成為建築碳排的主要來源。Afram 與 Janabi-Sharifi 在 Building and Environment 的綜述[2]指出,空調系統的能源浪費主要來自三個層面:過度冷卻(設定溫度低於實際需求)、預冷時機不當(過早開啟空調或在無人時段持續運轉)、以及部分負載效率低落(空調主機在低負載率時的能效比遠低於設計工況)。
模型預測控制(MPC)的技術原理
模型預測控制(Model Predictive Control, MPC)是目前學術界與產業界公認最具前景的空調最佳化方法。Drgoňa 等人的里程碑式綜述[1]將 MPC 在建築中的應用分為三個核心步驟。第一步,建立預測模型——可以是基於物理方程的白箱模型(熱力學方程描述建築的熱傳導、對流與輻射行為)、基於數據的黑箱模型(神經網路從歷史數據學習溫度與能耗的映射關係)、或兩者結合的灰箱模型。第二步,定義目標函數與約束條件——典型的目標函數為最小化能源成本,約束條件則包括室內溫度必須維持在舒適範圍(如 24–26°C)、設備運轉不可超過額定功率等。第三步,滾動優化——每隔 15–30 分鐘重新計算未來 4–24 小時的最佳控制策略,並執行第一個時步的控制指令,再根據新的量測數據更新預測並重複此循環。
MPC 的關鍵優勢在於其「預見性」——它不是在室溫超標後才反應,而是預先考慮未來的天氣變化、人員排程與電價波動,提前調整空調策略。例如,當模型預測到下午兩點將有一波高溫,MPC 可在上午十一點就開始逐步增加預冷負載,避免下午因瞬間大量啟動壓縮機而產生的高峰電力需求。Afram 與 Janabi-Sharifi[2]的研究顯示,相比傳統 PID 控制,MPC 可降低空調能耗 15–30%,同時將溫度波動控制在 ±0.5°C 以內。
數據驅動的負載預測模型
MPC 的效果高度依賴預測模型的精度。近年來,深度學習模型逐漸取代傳統統計方法成為建築負載預測的主流。LSTM(長短期記憶網路)特別擅長捕捉空調負載的時序模式——工作日與假日的不同用電曲線、季節轉換時的負載趨勢變化、以及特殊事件(如大型會議)造成的負載突增。Farzaneh 等人[6]的研究顯示,LSTM 模型在 24 小時前的負載預測中可達到 95% 以上的準確率,遠超傳統 ARIMA 模型的 80–85%。此外,將天氣預報數據(溫度、濕度、日照量、雲量)作為外生變量輸入模型,可進一步提升預測精度 3–5 個百分點。
四、AI 照明控制與日照優化
照明能耗的優化空間
照明系統佔商業建築總用電的 15–25%,雖然佔比低於空調,但其節能的邊際效益卻非常高——因為照明的浪費模式更為顯著且更易被 AI 捕捉。典型的浪費場景包括:整層樓僅有少數工位使用卻全區照明、窗邊座位在日照充足時仍維持人工照明全亮度、走廊與梯間在無人時持續亮燈。這些場景的共同特點是:照明需求具有高度的空間異質性與時間動態性,而傳統的分區開關無法捕捉這種動態變化。
AI 照明控制的技術路線
AI 照明控制系統整合三類感測數據來實現精細化管理。第一,人員在席偵測——透過被動式紅外線(PIR)感測器、超音波感測器或影像辨識系統偵測各區域的實際使用狀態,對無人區域自動降低或關閉照明。第二,日光收穫(Daylight Harvesting)——透過光照度感測器量測窗邊的自然光強度,AI 模型計算各燈具需要補足的人工照明量,維持桌面照度在 500 lux 的標準水準。第三,使用者偏好學習——AI 模型從使用者的手動調光行為中學習個人化偏好,逐步建立「個人照明檔案」,在使用者抵達工位時自動套用。
Gonzalez-Briones 等人[5]的多代理人架構在照明系統中的應用尤為適切:每盞智慧燈具作為一個獨立代理人,根據局部感測數據(在席狀態、自然光照度)做出即時調光決策,同時與鄰近代理人協調以避免光線分布不均。這種去中心化的控制架構使系統能夠在毫秒級別回應空間使用變化,且單一燈具的故障不會影響整體控制邏輯。
在日照優化方面,AI 不僅可以被動地回應光照變化,更可以主動地控制遮陽設備。整合太陽位置模型、雲量預測與室內熱負載分析,AI 系統可自動調整電動百葉窗或智慧玻璃的透光率——在夏季正午降低透光以減少空調負載與眩光,在冬季午後增加透光以利用太陽熱能輔助供暖。這種照明與空調的跨系統協同優化,正是 AI-BEMS 相比傳統分離式控制的核心價值所在。
五、人員偵測與空間使用率分析
人員動態是建築能源的隱藏變量
建築能源消耗的最大變量不是天氣,而是人。一棟辦公大樓在滿員時與僅有 30% 入座率時的空調需求可能相差一倍以上。Zhang 與 Chong 在 Applied Energy 的研究[8]定量分析了人員佔用率(Occupancy)對建築能耗的影響——他們發現,在多數商業建築中,實際空間使用率僅為設計容量的 40–60%,這意味著大量能源被浪費在空置空間的空調與照明上。更關鍵的是,人員佔用率具有高度的時空異質性:同一層樓的不同區域在同一時間可能有完全不同的使用密度。
AI 人員偵測的技術方法
現代人員偵測技術已遠超傳統的紅外線感測器。當前主流的技術路線包括以下幾種。Wi-Fi 探針偵測——透過分析連接至建築 Wi-Fi 的行動裝置數量與位置,間接估算各區域的人員密度,優勢是不需額外安裝硬體,但精度受限於 Wi-Fi 訊號的空間解析度。BLE 信標(Beacon)定位——透過部署在天花板的低功耗藍牙信標與使用者手機的互動,實現 2–3 公尺精度的室內定位,可追蹤人員的移動軌跡與停留時間。邊緣 AI 影像分析——在監控攝影機端執行輕量化的人員計數模型(如 MobileNet-SSD),即時統計各區域的人數,影像在邊緣端處理完成後僅回傳統計數據,兼顧精度與隱私。CO₂ 濃度反推——根據室內 CO₂ 濃度的變化率與通風量推算人員密度,這是成本最低的方法,但回應速度較慢且精度受通風條件影響。
從偵測到優化的閉環
人員偵測數據的真正價值在於驅動能源系統的即時調適。當 AI 系統偵測到某會議室已結束使用且人員離開時,可在 5 分鐘內將該區域的空調切換至節能模式、照明降至最低維護亮度。反之,當系統預測到即將有大型會議(透過整合行事曆系統),可提前 15 分鐘開始預冷並調整新風量。這種「需求回應式」的控制策略比固定排程節省 20–35% 的能源。Farzaneh 等人[6]指出,將人員佔用率預測模型與 MPC 空調控制結合,是當前 AI-BEMS 中 ROI 最高的應用組合。
在後疫情時代的混合辦公模式下,人員偵測與空間使用率分析的價值進一步凸顯。許多企業發現每週的辦公室使用模式已從穩定的週一至週五全天制,轉變為高度波動的部分到班制。AI 系統可從歷史數據中學習到「每週二與週四到班率最高」、「每月初有部門會議導致特定樓層滿員」等模式,並據此動態調整能源排程,避免為空置空間支付不必要的能源成本。
六、深度強化學習在 HVAC 控制的應用
為何強化學習適合建築控制
傳統的 MPC 方法雖然有效,但其建模與調校成本高昂——每棟建築的熱力學模型都需要根據建築結構、材料特性與機電系統配置量身打造,且當建築用途變更或系統老化時,模型需要重新校正。深度強化學習(Deep Reinforcement Learning, Deep RL)提供了一條截然不同的路徑:AI 代理人(Agent)不依賴預先建立的物理模型,而是透過與建築環境的直接互動,以試錯的方式學習最佳控制策略。
Wei, Wang 與 Zhu 在 DAC 的開創性研究[3]首次展示了深度強化學習在建築 HVAC 控制中的潛力。他們將 HVAC 控制問題形式化為馬可夫決策過程(MDP):狀態空間包含室內外溫度、濕度、人員密度、時段與歷史能耗;動作空間為空調的溫度設定點、風量與冷水閥開度;獎勵函數同時考量能耗最小化與舒適度維持(當室溫偏離舒適範圍時給予負獎勵)。透過深度 Q 網路(DQN)在模擬環境中訓練數百萬個時步後,RL 代理人學習到了多項非直覺的控制策略——例如在電價低谷時段進行「蓄冷」、在人員到達前精確計算預冷啟動時間、以及根據天氣預報動態調整設定點的變化幅度。
模擬到現實的轉移挑戰
Deep RL 在 HVAC 控制中面臨的最大挑戰是「模擬到現實」(Sim-to-Real)的轉移問題。在模擬環境(如 EnergyPlus)中訓練的 RL 代理人,其策略是否能在真實建築中同樣有效?模擬環境與真實環境之間不可避免地存在差異——建築材料的老化影響隔熱性能、空調設備的實際效率偏離設計值、以及真實天氣的極端事件難以在模擬中完全覆蓋。
Drgoňa 等人[1]在綜述中提出了三種應對策略。第一,域隨機化(Domain Randomization)——在訓練時隨機擾動模擬環境的參數(如牆壁隔熱係數 ±15%、空調效率 ±10%),迫使代理人學習對模型誤差具有魯棒性的策略。第二,混合架構——以 MPC 的物理模型作為基線控制器,RL 代理人僅負責在基線上做微調優化,即使 RL 策略出現偏差也不會造成嚴重後果。第三,安全約束 RL——在 RL 的探索過程中硬性約束動作空間(如室溫不得低於 22°C 或高於 28°C),確保任何探索行為都不會導致使用者不適。
多代理人強化學習的協同控制
大型建築通常包含數十個獨立的空調區域,單一 RL 代理人難以處理如此龐大的聯合動作空間。多代理人強化學習(Multi-Agent RL, MARL)將每個空調區域的控制器視為一個獨立代理人,各代理人根據局部觀測做出區域控制決策,同時透過通訊機制與相鄰區域的代理人交換資訊以實現全域協調。Gonzalez-Briones 等人[5]的多代理人框架為這種分散式協同控制提供了理論基礎。在實務上,MARL 架構不僅提升了控制效能,更降低了系統的部署與維護複雜度——新增一個空調區域只需增加一個代理人並與鄰近代理人建立通訊,無需重新訓練整個系統。
七、碳排監測與 ESG 報告自動化
建築碳排的量化挑戰
隨著全球 ESG(環境、社會、治理)監管趨勢的加速推進,建築碳排的精確量化已從「加分項」升級為「必要項」。台灣金管會要求上市櫃公司逐步揭露碳排放資訊,而建築營運階段的碳排(範疇二——外購電力間接排放)是多數企業碳足跡的主要組成。然而,精確量化建築碳排絕非只是「用電量 × 排放係數」這般簡單——不同時段的電網碳排強度不同(尖峰時段因啟用燃氣機組而碳排較高)、自發自用的太陽能不應計入排放、以及建築物料的隱含碳(Embodied Carbon)需要獨立核算。
AI 驅動的碳排監測平台
AI 在建築碳排監測中扮演三個關鍵角色。第一,即時碳排計算——整合智慧電表的逐時用電數據與電網的邊際排放因子,AI 模型可計算建築每小時的碳排放量,取代傳統的年均值估算,精度提升一個數量級。第二,碳排異常偵測——AI 模型學習建築的正常碳排模式後,可即時偵測異常增量——例如某層樓空調效率驟降導致用電量增加 30%,系統在碳排報表呈現異常前便發出預警。第三,減碳路徑模擬——基於建築的數位模型,AI 可模擬不同節能改善方案(如更換變頻空調主機、加裝屋頂太陽能板、改善外牆隔熱)的減碳效益與投資回收期,為決策者提供量化依據。
IEA 的報告[4]強調,建築部門的淨零碳排路徑需要同時推進「能源效率提升」與「電力清潔化」兩條路線。AI 在其中扮演的角色是將這兩條路線的進展量化為可追蹤的 KPI——每季度的能源使用強度(EUI, kWh/m²/yr)變化、再生能源自用比例、以及與基準年相比的碳排放減量百分比——並自動生成符合 GRI、TCFD 或 SASB 框架的 ESG 報告。這不僅大幅降低 ESG 報告的人力成本,更確保數據的一致性與可稽核性。
與電網的需量反應整合
智慧建築的碳排管理不應止於被動的「記錄與報告」,更應主動參與電網的需量反應(Demand Response, DR)機制。在電力尖峰時段(通常也是電網碳排強度最高的時段),AI-BEMS 可自動執行預設的卸載策略——將非關鍵區域的空調設定點上調 1–2°C、關閉部分公共區域照明、延後電梯的群控運轉——以降低建築的尖峰用電。這不僅可為企業取得電力公司的需量反應獎勵金,更實質地降低了高碳排時段的電力消耗。Gonzalez-Briones 等人[5]的多代理人框架為建築與電網的雙向互動提供了技術架構,使建築從單純的能源消費者進化為可調度的「虛擬電廠」節點。
八、台灣智慧建築標章與綠建築 AI 升級
台灣雙認證體系概覽
台灣的建築節能認證體系由兩大標章構成。綠建築標章(EEWH)由內政部建築研究所主導,以九大指標(生物多樣性、綠化量、基地保水、日常節能、CO₂ 減量、廢棄物減量、室內環境、水資源、污水垃圾改善)評估建築的環境友善程度,分為合格、銅級、銀級、黃金級與鑽石級五個等級。智慧建築標章[7]同樣由內政部建築研究所推動,以八大指標(綜合佈線、資訊通信、系統整合、設施管理、安全防災、健康舒適、智慧創新、節能管理)評估建築的智慧化程度,分為合格、銅級、銀級、黃金級與鑽石級。
這兩套標章看似獨立,實則在「節能」這一交集上高度重疊——綠建築標章的「日常節能指標」要求建築的空調與照明系統達到特定能效標準,而智慧建築標章的「節能管理指標」則要求建築具備智慧化的能源監控與管理能力。AI 技術恰好是串聯這兩大標章的技術橋樑:透過 AI-BEMS 實現的智慧節能控制,既能滿足綠建築標章的能效要求,又能提升智慧建築標章的智慧化評分。
智慧建築標章的 AI 升級路徑
根據智慧建築標章評估手冊[7],「系統整合」與「節能管理」兩大指標與 AI 技術的關聯最為直接。在系統整合方面,AI-BEMS 的跨系統協同控制能力(空調、照明、電力、再生能源的聯動優化)正是評估的核心項目。在節能管理方面,具備負載預測、自動需量反應與能源績效分析功能的 AI 系統可直接提升評分等級。此外,「智慧創新」指標為採用前沿 AI 技術(如深度強化學習控制、數位孿生建築模型)的建築提供額外加分。
對已取得綠建築標章的既有建築而言,導入 AI 系統是最具成本效益的升級路徑。相比更換空調主機或改善外牆隔熱等硬體改造(投資回收期通常在 7–15 年),AI-BEMS 的軟體導入可在不更換任何硬體的前提下降低 15–25% 的能耗,投資回收期僅 2–4 年。Wei 等人[3]的研究也證實,在既有 HVAC 系統上疊加 RL 控制層,可以在不改變硬體配置的情況下顯著提升系統效能。
台灣智慧建築的實務挑戰
儘管技術層面已趨成熟,台灣智慧建築的推廣仍面臨幾項結構性挑戰。產權分散——多數商辦大樓的所有權由眾多區分所有權人共有,投資節能設備的決策需要管理委員會的共識,而管委會對回收期超過 3 年的投資通常缺乏意願。物管人力素質——多數大樓管理員僅具備基礎機電維護能力,對 AI 系統的操作與異常處理缺乏經驗,這使得系統上線後的持續優化與故障排除成為瓶頸。數據隱私疑慮——人員偵測與空間使用分析涉及個人行為數據的收集,在辦公空間中推行這類技術需要與使用者充分溝通並取得同意。Zhang 與 Chong[8]的研究也呼應了這一隱私顧慮,他們建議採用邊緣運算架構將原始數據在本地端處理,僅傳輸匿名化的統計數據至雲端平台。
針對這些挑戰,我們建議台灣的建築業主與物業管理公司採取以下策略。首先,以「能源即服務」(Energy-as-a-Service, EaaS)模式降低初期投資門檻——由 AI 服務供應商負責系統建置與維運,業主以節省的能源費用按比例支付服務費。其次,建立「數位物管」培訓計畫,使管理人員具備 AI 系統的基本操作與數據判讀能力。最後,在人員偵測系統的設計上,優先採用非影像類的技術方案(如 Wi-Fi 探針、CO₂ 反推),在保護隱私的前提下取得足夠的空間使用率數據。
九、結語:從節能建築到零碳建築
本文從 BEMS 的 AI 進化、空調負載預測、照明智慧控制、人員偵測分析、深度強化學習、碳排監測到台灣智慧建築標章,系統性地剖析了 AI 技術在智慧建築中的應用全景。核心訊息是:AI 不僅是建築節能的「錦上添花」,更是從節能建築邁向零碳建築的必要技術路徑。
IEA[4]的數據清楚表明,僅靠硬體升級(高效空調、LED 照明、隔熱改善)無法達到建築部門的淨零碳排目標——還需要智慧化的運行管理來最大化這些硬體的實際節能效果。Drgoňa 等人[1]的 MPC 研究與 Wei 等人[3]的深度強化學習實驗都指向同一結論:AI 驅動的控制策略可在不增加任何硬體投資的前提下,額外釋放 15–30% 的節能潛力。
展望未來,我們認為智慧建築的 AI 應用將沿三條路線演進。第一,從單棟到社區。當前的 AI-BEMS 多以單棟建築為優化範圍,未來將擴展至建築群甚至社區層級——相鄰建築之間可共享冷源、互補電力、協同參與電網需量反應,形成「智慧社區能源網路」。第二,從運營到全生命週期。AI 的應用將從運營階段向前延伸至設計階段——生成式 AI 可根據基地條件、法規限制與能效目標自動生成建築方案,在設計階段即最佳化建築的被動式節能性能(朝向、開窗比、遮陽設計)。第三,從節能到淨正能源。結合太陽能、儲能系統與 AI 最佳化調度,未來的智慧建築不僅可達到零碳排,更可成為向電網輸出清潔能源的「淨正能源建築」(Net-Positive Energy Building)。
對台灣而言,智慧建築的 AI 升級不僅是技術議題,更是產業機遇。台灣在 ICT 產業的深厚底蘊——從感測器、邊緣運算晶片到雲端平台——為發展在地化的智慧建築解決方案提供了完整的供應鏈支撐。我們期待看到更多台灣企業將 AI 與建築節能的跨域整合,從降低自身營運碳排的「內部價值」,擴展為輸出智慧建築解決方案的「外部產值」,在全球建築減碳的浪潮中佔據戰略位置。